
1944年11月,一架编号9287号的美国C-87型军用运输机执行特殊货运任务——从檀香山起飞,经关岛、印度尼西亚,降落在印度加尔各答乔哈特机场,补充燃料后准备前往中国。机组四人:正驾驶威廉姆·格温中尉、副驾驶阿瑟·E·威尔森中尉、无线电员阿尔伯特·斯库勒列兵、乘员领队詹姆斯·E·爱伦技术军士。
机上装载的不是武器弹药,而是国民政府急需、在美国印制的3.5亿元关金券,装了34个铁皮箱。
关金券全称“海关金单位兑换券”,1931年发行,原仅用于缴纳关税。1942年因抗战通货膨胀,国民政府宣布1元关金券兑20元法币,使其成为市面通用的大额钞票。彼时20元关金券即可购买一担大米。
11月8日,飞机从乔哈特机场起飞,经缅甸进入中国,沿驼峰航线飞越横断山脉向四川飞去。飞抵成都西北约一百公里的汶川县三江乡盘龙山上空时,突遇强气流与浓雾,机身失控坠毁。机组四名美国军人无一生还,34个铁箱中的关金券被冲击力撕碎、抛散,钞票雨洒满冰封的山谷。
驼峰航线是二战时期最危险的空中运输线,航线沿途山峰海拔多在4500米以上,气候极端恶劣,坠机事件频发。从1942年至1945年,在这条航线上坠毁和失踪的飞机超过600架,牺牲飞行员逾1500名。
运钞飞机的失事地点位于川西深山,冬天积雪没膝,交通隔绝,外界无从得知飞机的坠毁位置。因此,失事后未组织搜救。
时值寒冬,宝顶山积雪没膝,残骸与钞票一同被掩埋,沉寂了半年。
1945年6月,积雪消融。灌县(今四川成都都江堰市)水磨镇牛塘沟村的药农李海廷、王少荣,结伴上宝顶山(盘龙山主峰)采药。二人经过海拔3800米的盘龙寺一路上行,在洞洞棚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到山顶,发现几张关金券,起初疑为冥币,不敢捡拾。可越往前走发现越多,抬头望去,山坡上被冲出一丈多深的槽,一堆飞机残骸躺在地上,机头撞烂,漫山遍野都是碎片和钞票,成捆成扎,有的还残留铁皮箱痕迹。
二人走近残骸,发现四名外国机组人员遗体。李海廷捡起钞票细看:印刷精美,印有孙中山头像、“中央银行”和“关金拾元”字样。他将钞票放进嘴里咀嚼,嚼不烂,手撕可见尼龙筋,才知道是真钱。
横财的狂喜瞬间上头,他们疯狂把背篓装满钞票,直到装不下,抄小路回家,并约定守护秘密。因钞票潮湿,李海廷铺在玉米壳上晾干。仔细一数,背回七百多万元。
这些钞票票面编号开头有“NJ”“PJ”“GJ”等字样,“J”在扑克中称“钩”,便称之为“钩钩票子”。
李海廷本是普通药农,自从背回“钩钩票子”,变了模样——不再挖药,雇人薅玉麦地,用盆装肉、大碗喝酒,还送乡邻粮食,一时成了乡间“红人”。
不久后,李海廷安排11岁的儿子李全福再次上山。他咬牙背回124万元。父子将第二批钞票藏在石窖里,却被邻居周金华察觉。趁李海廷再次上山,周金华撬开石窖,将钞票尽数取走。李海廷不敢声张,只能自认倒霉。
李海廷第三次上山,把捡来的钞票藏在空灶膛内,被闻讯而来的保安队士兵搜到。士兵们刨开灶灰,洗劫一空。即便如此,李海廷仍第四次上山捡拾。
另一边,王少荣背回钞票后也没能守住秘密,加上李海廷出手阔绰,“宝顶山上有飞机失事散落钞票”的消息很快传开。3.5亿元关金券,单凭几人用背篼背远远装不完,消息扩散后,灌县、汶川的乡民纷纷放下农活,背着竹篓、麻袋涌向宝顶山,一场哄抢拉开序幕。
宝顶山上日夜喧哗,捡钱人络绎不绝,不仅有水磨、三江、漩口等地乡民,映秀、玉堂乡的人也闻讯赶来。随着上山的人越来越多,捡拾变成争抢,有人为多捡一张大打出手。
当地的土匪恶霸趁机混入,不仅上山抢钞票,还冲进藏有票子的乡民家里抢劫。一时间,宝顶山周边土匪横行。
为了自保,百姓纷纷花钱买枪,水磨镇商店里最畅销的除了大米,便是各类枪支。钞票引发的命案仍时有发生,盘龙寺的悲剧便是其中之一。
盘龙寺地处上宝顶山要道,是过往捡票人歇脚的中间站。寺内三名和尚:海平、钱和尚和曾当过国军连长的周南平,都是最早一批参与捡拾关金券的人。
随着捡拾的钞票越来越多,和尚们产生了纷争:钱和尚担心此事迟早会被官府察觉,准备报官;周南平贪婪成性,一心想着吃独食,反对报官。两人争执不休,周南平为了扫除障碍,趁钱和尚不备,用美军机组人员遗体上的手枪,一枪将其毙命。随后周南平收拾寺庙的部分钞票潜逃,不知所踪。
钱和尚死后,土匪姚荣太获悉盘龙寺藏有大量关金券的消息。姚荣太带领手下伍定国、郭锡三、胡国猷等闯入盘龙寺,逼迫海平交出藏匿的钞票。海平不愿配合,被姚荣太等人打死,盘龙寺被洗劫一空。不久,盘龙寺因一场无名大火,化为灰烬。
大量“钩钩票子”流入民间后,迅速冲击灌县、成都市场,引发抢购风潮。捡了票子的人家出手阔绰,水磨镇数十家商店的货物被抢购一空,物价飞涨,甚至波及灌县及周边地区。
随着“钩钩票子”回流中央银行,工作人员根据钞票上的特殊编号,发现正是运输途中遗失的关金券。中央银行当即急电重庆,请示国民政府财政部。
1945年8月1日,行政院分别电令军委会成都行辕、四川省政府、川康绥靖公署,要求速派要员赶赴现场搜缴。
4天后,成都行辕政治部主任杞思典率领省府、绥署、宪兵团、中央银行等单位人员,直奔水磨镇,责令灌县县长肖天石会同区乡公所人员搜缴。
8月9日,钞票搜缴组在水磨乡公所召开会议,下达清还关金券的命令:“所有捡到的关金券,一律停止使用,限10日内全部上交乡公所,由乡公所统一交至中央银行,逾期不交者,以军法论处。”
告示一出,“钩钩票子”被禁止流通。凡是上过宝顶山、藏有“钩钩票子”的人,都成了审查对象。胆小老实的乡民很快主动上缴,只求免受牵连;胆大刁蛮者则偷偷转移,试图蒙混过关。搜缴行动开始后,起初按张数清点,因上交者众多,人手不足,改用秤称。按十六两旧秤,每2两5钱关金券折算为10000元。乡公所楼上很快堆积起如坟包般的两大堆钞票。清理官员满载而归后,留守的保安队又在水磨街设卡搜查行人,无论身上携带的是飞机失事散落的关金券还是普通法币,一律没收,导致民怨四起。
最先发现钞票的李海廷,成了重点审查对象。背回的“钩钩票子”一部分被他挥霍,大部分被偷被抢,剩余寥寥无几。他原本指望向借过他钱的豪绅收账,再将收回的钱上缴,可豪绅此时翻脸赖账,倒打一耙,诬陷他藏匿关金券不交。乡公所当即把李海廷抓起来关进乡公所,私设公堂,施以老虎凳等酷刑,不久,李海廷被折磨致死。
李海廷的家人也未能幸免,他死后,家人不仅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,还要面对官府的盘查和勒索。一时间,水磨镇笼罩在“钩钩票子”的阴影中,普通乡民家家自危。
清查期间,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早已觊觎这笔横财,纷纷借机敛财。保长董友志则借催交关金券之机,四处勒索乡民,搜刮无数,后来干脆带着亲信前往成都挥霍,据说短短一年多时间,花费近千万元。
水磨乡乡长王允中,曾受王茂春、王正才兄弟委托,代为上交两背关金券,可他并未按规定上缴乡公所,反而转手将钞票交给妻弟任栋臣,让其带着钞票前往懋功(现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)做鸦片生意。乡民代表会主席王晋卿,借清查之名大肆勒索贪污,积攒下巨额赃款后,在灌县开设油米铺,还购置了三十几亩良田,一跃成为当地富豪。
灌县县长肖天石更是贪得无厌,他在水磨乡坐镇搜刮近一个月,敛取了大量钱财,返回县城后,不仅未将追缴的关金券解送成都中央银行,反而用这笔钱财贿赂上司,掩盖自己的贪腐。
1946年6月,成都行辕下令让其限期解送关金券,肖天石却百般拖延,反而以“票子掉在四区,应由群众赔偿”为由,在当地田赋中增添附加税,将追缴不力的损失转嫁到无辜乡民身上。
乡民们忍无可忍,联名向四川省政府上告,省政府迫于舆论压力,只是解除了肖天石的县长职务,可他贪污的钱财却没有追回。
经过数月的清查搜缴,灌县政府和中央银行灌县支行向中央银行成都分行移交的关金券仅1724.02万元,尚不足遗失总数的5%。
当时,国民党政府曾对携款潜逃的周南平等人发出通缉令,但不久后解放战争爆发,追踪不了了之。
新中国成立后,关金券变得一文不值,有人家中还藏有成堆的“钩钩票子”,只能拿来糊墙、引火,这些曾经引发血雨腥风的财富,最终沦为废纸。
盘龙寺的香火早已断绝,只留下一片荒芜的庙基,诉说着当年的血腥与喧嚣。但那场因“钩钩票子”引发的浩劫,却永远留在了川西百姓的记忆中——一夜暴富的狂喜、家破人亡的悲痛、贪官污吏的贪婪、普通乡民的苦难,都沉淀在群山之中,成为一段难以磨灭的历史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2008年7月28日,失事飞机的残骸被运到成都建川博物馆飞虎奇兵馆收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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